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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楼主正序阅读使用道具楼主发表于: 2007-07-19

尽管那时候是个小姑娘家，我的童年趣事里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“虫子”。而最让我难忘的就是蝉和它的幼虫。

孩提时，我住在外祖母家，外祖母家住在一个大杂院里，大杂院相邻的一户人家，是独门独户，院子很大，有好多高大的树木，地面除了红砖墁的一小段甬路，当然都是裸地，下了雨，踩踩就是两脚黄泥。每当夏季黄昏，一群顽童都会跑去捉“爬爬”玩。现在想来都奇怪，居然跑到人家家里去，而且主人很少干涉。我的印象里，当时的邻居也有爱欺负人的，但总的说来，人情比现在浓厚的多。

说起“爬爬”，自然不是大家所知道的那种代表长寿的水陆两栖动物，而是人们俗称“知了”，学名“蝉”的幼虫，“爬爬”是我家乡的方言，有的地方也叫“知了猴”。因为我们那里把蝉叫做“烧燎千儿”（读音，那几个字我不知道怎么写），所以也有人叫它“烧千儿猴”。我想，无论是“爬”还是“猴”，都是取其象形。当把这种小生物从它藏身的泥穴中刨出来，它那紧缩的样子象极了“猴”。北京有种现在已基本失传的民间手艺，就是用干的蝉蜕（蝉的幼虫脱下的壳）做成各种姿态的“毛猴”，便是利用了这种象形。叫它“爬爬”，则是因为它总是龟缩在泥土里，而且爬行很慢，身体外面有一层壳吧。

捉这种生物，当然不需要耗费什么工本，一根细冰棍棒儿就行了。下午临近黄昏时，天也不热了，凉风吹上来了，小孩子们没事做，就去捉“爬爬”，其实，捉“爬爬”最好的时间是在深夜，但那时候小孩子熬不住困早去睡觉了。“爬爬”当然也不傻，要等夜深人静了，才会慢慢的从藏身的小泥洞里爬出来，它们要爬到高处去，伏在一个地方慢慢的蜕变。不是所有的幼虫都能找到一棵不远不近的树，有些就会爬到墙上或电灯柱上去。蜕变时，是背上裂开一个口子，然后它柔弱的身体从壳里挤出来，这时候就是一只成虫了，但身体还不硬朗，还很嫩，迎风见长，它的身体慢慢变得坚硬，便可以抵挡伤害，翅膀逐渐张开，天亮了，它也真正变成了一只快乐的蝉。飞到高处，中午最热的时候，它就能在树上唱歌了。

这种蜕变必须在天亮前完成，否则就是危险的。而我们这些顽童从事的是“罪恶”的勾当，结束一只幼虫蜕变为蝉的过程。后来在语文课本中学到，有些种类的蝉从产卵到最后破土而出，是需要十四年的光阴的，读到法布尔写的这段文字时，已经略懂事的我，真的是感到了深深的震撼。而那时的我，却只顾在泥地上寻找小小的孔隙，见到有微小的孔洞，而且观察到小孔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土皮时，就用小竹棍挖开，运气好的时候就看到一只已经爬到洞口，等待时机破土而出的“爬爬”正缩在洞里。要赶快挖开周围的土，如果洞孔很小，则要用手指忍着被“咬”的危险把它抠出来——因为它的两只前爪很有震慑力，其实不咬人的，但我会胆怯。院子里的泥地是踩实的，大多很硬，只有墙边种树的地方，土质还比较松。如果小木棍刨不开周围的土，可以喊大人来帮忙，拿锨锄起这块土来，狡猾的“爬爬”就无法逃走，不然，它有可能掘土逃亡。如果是在人家院子里，恐怕就会把人家院子刨起一块土皮来。一般来说，在树根附近或者松软的地方更容易捉到，雨后也容易捉到。泥地上还到处留有“爬爬”爬出后留下的比成人手指长度深的圆圆的孔——大概就是为了人够不到它。这些洞穴很有水平，特别是已经干燥了的洞，可以看出孔壁光滑，而且下面的土已经堵塞，无论怎么刨掘，都不能掘出一条“隧道”线路图来。我最想知道的就是“爬爬”怎么到达这个洞的，之前它们会在哪里。即使头天黄昏到半夜，人们已经来过一次“大清洗”，第二天，离那些树木或远或近的泥地上，还是有许多个泥孔出现，圆圆的，仿佛告诉人们，昨夜又一次“爬爬”的逃亡成功，到了中午，就“知了知了”满树上乱叫，嘲笑着大家伙儿：“你们捉的光吗？”

捉“爬爬”不一定非要去邻居家的大院里，在我们自己住的地方也会捉到。而大人们吃过晚饭，夏季天热，待在家里嫌气闷，就有年轻人搭帮带上手电筒到野地林子里去捉，一般都是半大小子，讨不上老婆的小年轻爱干这个。他们除了小心翼翼的在地上寻找以外，能熬夜的则可以等到夜深，用手电光在树上寻找，这时候，多半“爬爬”已经开始在树上爬了，如果是午夜至黎明也许能看到在蜕变的蝉，那也被毫不迟疑的捉走——刚刚蜕变的蝉据说炒着吃味道很不错，不知真假，我从未吃过。那时家里大人只有姥爷姥娘老俩口，是不会半夜去捉“爬爬”的。所以我都是在第二天与小朋友会面时才能听到一些令人羡慕的“传言”，比如谁家大堂哥替他捉了半麻袋，也许小孩子有夸张的成分，但无论如何都是一笔小财富。即使“爬爬”不会尽归这小孩子所有，那也是快乐的事情。那些“爬爬”一般会被家庭主妇拿去腌制起来，那几天家里男人的酒肴就有了，小孩子也有了解馋的吃食，如果待客，则是很受欢迎的民间美食。

“爬爬”捉回来往往有两种用途，要么把它放在蚊帐里，睡一觉醒来第二天清晨可能就会得到一个蝉蜕和一只蝉，也许是个会叫的，就是得了彩头，如果是个母的，就会很令人扫兴。因为雌性的蝉不会叫，我们就叫它为“哑子”。会叫的蝉可以放在帐子里听蝉鸣，小孩子哪懂得什么雅趣和秋蝉高风亮节吸食清露的意境，不过一个乐子罢了。蝉多半活不了几天，还会在帐子里撒尿。有时候，“爬爬”由于被迫挪移了地方，或许在蚊帐里变不成蝉，蜕不了那层壳，那么它也会死掉。所以如果喜欢听清脆的虫鸣，还不如去捉大肚子绿蝈蝈。

再就是吃掉。
我是个笨小孩。也许是年龄很小的缘故，我往往掘不动土，也用不了锨，也没有手电，让我的捕捉事业受到限制。比如我只能在太阳下山前去捉，晚了就看不见。有时候我都从小洞里看到一个呆头呆脑的“爬爬”影子，却由于不小心惊动它又不能及时把它挖出而令它轻松土遁而去。不过捉的过程中就有无限乐趣，如果捉到了，就带回家，让姥姥腌好，攒到有四、五个的时候，油煎的香香的，就是我的额外点心了。随着时代的发展，这种小时候上不了大台面的乡间野趣竟然成了人人盼而难得的美食。这东西含有丰富蛋白质的消息传出后，中国上下疯了一样到处弄这种东西吃，包括蚂蚱、蝎子等等，甚至土鳖（土元），蚂蚁，一时身价百增，就有人成群结队捉了来卖，几年功夫，这种生物就很少看到了。现在据说可以人工养殖，不过偶尔吃到几次，味道实在不怎么样，也就作罢。

蝉有不同的品种，所以它的幼虫也不同，有一种秋蝉的幼虫便十分的小，捉到那种小的，我就会觉得十分惊异，不相信这也能算“爬爬”。我自己只捉过两种蝉的幼虫。除了捉“爬爬”以外，还可以捉蝉，不过我从没有捉到过一只蝉，因为蝉会飞，都在树的高处，藏在茂密的树叶里，从小我眼力不好，又笨，即便人家告诉我树上有一只蝉，我也看不到，何况去捉。不过我的小朋友们个个身手不凡，在夏天大人都睡午觉的时候，拿着长长的竹竿，在上面粘了面筋，然后从树上粘知了，那绝对不是传说。

外祖母从小就告诉我，那个蝉甩掉的壳名为“蝉蜕”，虽然破了，却是一味中药，小时候如果我手里拿一个蝉蜕玩，走到路上多半会被人要去。每到夏天，那时便有人专门去树上收捡这种背上裂了口的“壳壳”，晒干了可以卖给药材店。现在则几乎很难见到蝉蜕挂在树干上的情景，就是在北京，夏天能听到鸣蝉的机会也不多。

小时候，除了捉过蝉的幼虫，我还捉过蚂蚱，吃过蚕蛹，蚂蚱，蝎子等虫子。而最后一段记忆里的捉“爬爬”，是我离开外祖母的大杂院，跟父母住在一起。新家是在城边上，这一带有工厂、学校，医院，靠着一片田地和旷野，也有野林子——现在那些旷野自然楼房成群了。在那里，我渐渐长大。记得有一年夏季的时候，我突然怀念起这门手艺，跟着散步的人群去挖“爬爬”，不过不容易得到，也许是技术不过硬。倒是一种叫“瞎撞”的昆虫捉的多，因为它到处瞎撞，树上多的是。捉了几天，因为没有找到怀旧的味道，也就没有兴致。这时，我已长成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。但此时我还没意识到，我在长大，逐渐要走向最美好的岁月，再过几年，我见了各种虫子就会大声尖叫，汗毛乍立，惊悚不已，不复幼时“胆识”。等到高中时，上晚自习竟会被一只螳螂吓出眼泪，那时我绝对没有想起来，小时候居然有过那么多捉虫子的经历，而且曾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吃进肚子里。